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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遗松个人回忆录《泪痕》系列连载三 第一部 童年(1958—1966)(二)

作者:邓遗松 时间:2017/5/20 19:14:16 点击:1213 来源:中华邓氏族谱网

核心提示:开学第一天,我和院子里同龄人狗伢叽(辈号言炳,房侄)、己保(辈号遗志,房弟)、爱妹(房姐)等人一起去上学了

第三章 出生那时……

时光之轮驶入了一九五八年,这是大跃进的年代。

阴历五月二十五日的早餐后﹝其实那有什麽正儿八经的早餐﹞,母亲只觉得一身隐隐作痛,茶不思,飯不想,心情十分烦躁。奶奶发现苗头不对,或许是要添细嘎叽﹝意思是生小孩﹞了。于是便问我娘道:“带宝,你何嘎哩?是嗯是要添哩?

“嗯,恐怕是吧! ”娘无力地应道。

奶奶见此情景,没有多问,便赶忙做准备去了……

娘躺在奶奶已铺设好的简单的产床上,只觉得身子往下沉,不住地疼痛,翻来复去,不知如何是好。

如此这般,茶不思,饭不想。到了夜里,奶奶问道:“带宝,该呷点么子东西了吧?不然冒得力气生得呢。”

“有么子东西呷啊,屋里一无所有啊娘……”,母亲眼泪汪汪、有气无力地说。心想,早不生迟不生,偏偏赶在这个时候,家徒四壁,无一所物。由于人民公社公共食堂刚成立不久,家里所有能吃的食物全部充公了。吃什么吃?吃空气?在公家食堂吃缽子饭,每个人限定那么一点点,家里哪有剩余食物?真是要什么缺什么!要什么没什么!咳!真是生不逢时啊。那时虽然说“吃饭不要钱”,可以“放开肚皮吃饭但是对我们那个穷山窝的人来说是句空话!后来等我稍懂事了的时候,无意间听大人们拉家常时谈及五八年到五九年吃大锅饭的情况:男劳动力每天只有十六两米(十六两为一斤),没做事的老人、女半劳动力、小孩,只有八两、六两、四两不等,真是用来塞牙缝都少了。至于吃菜吗,都是一色的红锅(没放油)菜。

那真不是人过的日子!我真恨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生!可是偏偏又在这个一穷二白、家里掲不开锅的时候来到了这个世上……

第二天,娘又被痛苦煎熬着,痛得死去活来,力气耗尽了,还是没有生下来。奶奶、父亲十分着急,于是决定去找房婶李一娘来接生。她是这院子里而且是全大队有名的接生婆,一定有办法的。

第三天夜里十点多钟,终于看到一只脚掉下来了。李婶说:“我接果古多生一般果都是头先下来,而古杂小东西竟先下来一杂脚,难怪古多天生不下,原来是个站花。亏里定一嫂痛呃。”李婶这探探,那摸摸,办法想尽了,效果不大。摇了摇头,接着说:“怎么办?如何是好?我也想不出好办法来。如果用蠻办法……万一有三长两短,责任我怎么担当得起?”李婶感到束手无策,用征询的目光问道。父亲见李婶顾虑重重,进医院又来不及了,十万火急,于是当即立断地说:“随便你何嘎接,不要怕!有事我担着!”其实父亲在作这个决定时压力山大,如果大人小孩都救不了怎么办?后果不堪设想啊。然而,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李婶得到了父亲的“上方宝剑”,心里有了底气,拿出了她接生的惯用“殺手锏”……

后来不知道李婶采用了什么接生法,能使大人小孩都没事,安然无恙地度过了难关。

这时,人们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娘虽然从痛苦中解脱出来,但由于几天来的痛苦挣扎及折磨,使得她疲惫不堪、有气无力、脸色苍白。然而,此时此刻的母亲,虽然经历了大难不死,虽然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虽然眼睛还是微眯着的,但她脸上依然挂着一脸幸福的微笑……

“添杂么子?”父亲守候了两天,见忙碌声停止了,忙前去问道。

“带把咯!朝定满,恭喜你了。”李婶笑着说。大家也跟着高兴起来。

这种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奶奶六十岁见到长房头孙,父亲三十二岁得子,虽然我前面有个三岁的姐姐,但女儿不能传宗接代,女儿远比不了男儿,这种想法人皆有之。正在大家高兴之余,却发现我是个“死”胎,这时高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十分沉闷了,顿如跌进了冰窟里。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默默无语。

正在这时,奶奶说:“可能是假死,把叽果双脚倒提起来,在叽果脚板心里拍三下就活了。”

于是,李婶照着奶奶说的去做,果然见效。

“呜哇—,呜哇—,呜哇……”大家绷紧的心弦随之放松,转忧为喜。

娘无力地抬起头看了我一下,见我哭了,脸上便挂着微笑……

李婶謹慎地处理好胎盘,用一块破旧的布片包好,将我放在娘的身边。虽然是大热天,但娘还是紧紧地把我搂在怀里,生怕别人会抱走似的。在那个年代,在农村,女性有了男儿就有地位,所以母亲把我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何况在生我的时候还差点掉了命?娘在生我的时候虽然经历了死里逃生,但她此时此刻的幸福心情是难以言喻的。

第四章 兴高彩烈报喜去

“我有崽啰,我邓朝定有崽佗子了……”次日大清早,父亲站在四合院的中央大声喊道,象得了一宝贝似的,脸上笑容可掬。父亲高兴成这个样子,自在情理之中。

四合院的状况大致是这样分布的:按四合院的坐落位置,我家住在槽门口的左端(靠北边),共有三间半土砖瓦房。其中三间主房一半是土砖一半是木板装的楼房。这三间房子还不完全是父亲名下的财产,为什么呢?其中有一间(靠北边第三间)只占楼不占地。这就奇了怪了。地面一层是公家的,用来作碓房,大家用来舂米或其他什麽的。曾记得在碓房楼上的靠墙处安放着一块很大的石板,比方桌面积还大一些。后来等我稍懂事时有点好奇的问父亲,楼上放块这么大的石板做什么用?父亲说那是我的堂叔曾祖德柳(当时人称柳木匠)在石板上面打了个灶,用来烧火做饭。我更好奇了,放木板楼上烧柴火,万一不小心发生火灾了怎么办?更加使我不解的是,地下一层是公家的,  而楼上一层却又是我家的,那以后要改房子了怎么办?不过这是后话。紧挨着碓屋的是房伯父朝葶家的牛栏、猪栏和房伯父朝凤家的杂屋,我家的猪、牛栏和侧所在巷子口的最北端。那时我们这里建房都有这个习惯,厕所和小屋(猪、牛栏之类的屋称小屋)必须离正房远远的,因为怕闻臭味。曾记得奶奶、母亲为了养猪,亏了她们千盆潲万盆潲才把一头猪喂养大,要跑好远的路费好大的劲才能到。

主院按方位来划分,南北各有两排橫屋,坐西朝东的五间房(习惯叫正屋)里住着堂叔祖裕茂的一大家。横屋南后排住着房伯父朝荢和朝礼两大家,耳房南前排分别住着房伯父朝苙、朝进两大家;北后排住着堂叔祖裕芹一大家,房伯父朝葶占三间。北耳房前排从我家直屋数起依次是房伯父朝葶、朝忠,堂叔朝耀三大家的住房。我家侧对面住着房兄遗芝一家。除了四合院外,沿巷子走,最南端住着房伯父朝华一大家。槽门北从大树底下进口分别住着朝智、朝信、朝龙、朝凤、遗兴、遗旺六大家。

与我家相邻而居的房伯父朝葶听到我父亲的喊声后忙从家里走出来问道:“添杂伢叽?(意思是男孩)恭喜你了。”

按理说这个喜讯最先要告知的人是堂叔祖父裕茂(和我爷爷共一个祖父的)爷爷,他是我们这一大房辈份最高的,而且也是德高望重的族老,但是葶伯挨着我家,要从他家门口路过,故他“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父亲走到茂爹(dia,我们这里叫爷爷为爹爹,叫父亲为爷〔ya〕)家里,高兴地对二老说:“四满〈叔〉、四婶,我婆娘添杂伢叽。”

“那多好呢,贺喜你那嘎!”李奶奶于是忙从家里拿了两块黄糖给父亲。

“难为您了(意思是感谢了)”,父亲谢过李奶奶便往家里走。

二十八日早饭后,大家虽然要忙于出工,但院子里有一部分没出工的婶娘、奶奶们还是来看望了我母子俩,对母子的平安表示庆贺。在一旁的奶奶也高兴得乐开了花,高兴之余忙对父亲说:“朝定,你快克向你丈母娘报喜啊!”

“好嘞。”父亲应诺风快地去了。

外婆家在双凤亭街上,离我家有十多里路,去路虽是九曲十八弯的山路陡坡,但人逢喜事精神爽,将近个把小时父亲就到了外婆家里。外婆听到已生了大外孙的消息自是高兴。然而在那个年代,家里几乎一无所有也没什麽好拿的,只要家里有的东西如吃的用的都给了父亲。

往返三十多里,但不到晌午父亲就回来了。

回到家里,奶奶问父亲:“你何嘎冒在你丈母娘屋里呷晌饭?”

“我只顾快点回家了。”父亲答道。于是把外婆打发的东西交给了奶奶。

一晃几天就过去了,大家还不知道我叫什麽名字。堂叔朝耀问父亲: “夫哥,你崽号么子名字?”

父亲没进过学堂门,没什麽学问,不知取什么名好,自己拿不定主意,于是便问朝耀:“光前老弟,我冇书,不晓得取杂么子名字好。你给我崽取个名字看看。”

“我怕也取不好,我建议你克问问八字先生或茂四爷,茂四爷读过老书修过谱。”耀叔说。

“也是!”于是父亲去找茂叔祖。茂嗲不在家,说是走远亲戚去了,便决定去毛家栗山找八字先生取名字,而八字先生的学问高,取名又好听,这样更靠谱些。

第五章 找八字先生取名去

乡里的风俗习惯,一般是小孩生下第三天才洗个大澡,叫做洗三,举行沐浴更衣仪式,也叫打三朝。家庭条件好的则要请人看个日子,择个吉日良辰,摆几桌酒席,亲朋好友在一起举杯共饮,热闹热闹,以示庆贺。也有蒙眬大吉昌的,管他什么日子不日子。父亲就属于后面这种人,既没有看日子,也没有摆酒席,因为家里穷没条件讲究。已到了六月初二,父亲心想:既然打不起三朝摆不起酒,去看个八字算个名要不了好多钱,有个鸡蛋钱就够了。于是父亲决定去毛家栗山赶趟场:一来给儿子看个八字取个名,二来顺带点东西去卖,以备家用。

一大清早,父亲随便填了点食物饱肚,便挑着一担箩筐,里面装着七七八八的东西,哼着小曲,高高兴兴往毛家栗山而去。没走多远,有人便问:“朝定满,清早巴早的,到那里克?”

“毛家栗山克,给伢叽找八字先生取名克。”父亲咧嘴一笑,没回头看清楚是谁在问他,顺口答了一句,便只顾朝前走。

一进场,父亲首先考虑的是看八字、取名字,然后再去卖东西。父亲走到算命摊前,把担子放下:“老先生嗯那嘎生意蛮好吧?”老先生头也没抬,顺口应道:“好,好。”

老先生是个光子算命先生,他抬起头来把老花镜耸了耸,打量了父亲一番,然后说:“看你今天喜气洋洋的,一定是喜得贵子?不然不会跑到我古里来看八字。”

父亲忙回道:“老先生真不愧为李半仙。”别看他没读书,但看到招牌上那个斗大的李字还是认识的。

李半仙受宠若惊:“快报上你崽伢子的生庚八字来。”

“五月二十七日亥时。”父亲没加思索地回道。

“戊戌年,己未月,辛卯日,己亥时。哎呀,这个八字不好算。”李先生面有难色,在掌上抡了一轮,然后摇了摇头说。

“何嘎嘞?是不是冇栽根?”父亲见李半仙那神神秘秘的样子,好似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心里透凉透凉的,很担心地问道。

“那倒不是。你看啊,你儿子的八字上遍地是土,五土、一金、一木、一水,辛金为日主不得令,坐下卯木为妻财处休囚之地,以后讨不到好老婆,发不了大财;众土埋金,九死一生,不死也得脱层皮,而且将来脾胃也不好,小时多灾多难,要认亲爷(义父)、破相才能带活,否则……”,李半仙滔滔不绝,说得天花乱坠,父亲有点不耐地说:“你港那多巴多,一套一套的我听不懂。我只求老先生给我崽取个名字。”

“取个名字嘛倒不难,你古杂伢叽土多要木来疏,就叫邓权吧。”

“好名字,要得。”父亲高兴地说。“说了老半天,我还没数钱把你那嘎,要好多钱?”

“嗨!算了算了,咕咯年代你弄钱也不容易,莫数里。况且你添了崽要钱用。”李半仙坚执不肯要。

“那何要得,你算了老半天,我怎叫你白算呢?”说完硬将五毛钱塞给李半仙。

“那我恭敬就不如从命了。不过你这儿子有文昌贵人相助,将来很聪明,读书蛮读得果呢。”

“多谢老先生。”说完便告别了李半仙,卖东西去了。当父亲离开李半仙的时候,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嘀咕着:这个老先生也奇怪,先把坏的说前面,好的说后面。而象有些八字先生专講好听的,不講有什么灾难之类的坏话。不过好坏都未见,有待于以后验正。赶完场父亲回到家里 ,闷闷不乐。奶奶没察觉他的颜色,只管 问道:“朝定,今日在毛家栗山看八字何嘎港?”

“嗨!一言难尽啦…"父亲叹了口粗气接着说:“那先生叫李半仙的呱了好多,港叽细前嘎(小时候)嗯(不的意思。下同) 好带,多灾难,多病痛,娘您要帮我好生带呢。”

“我晓得囉,我咕年纪了才得大房头孙,我还不好生带嘛?娘比你更喜欢叽呢。呃,你不是给叽看八字取名字嘛?给叽取杂么子名字?”奶奶说。

“单名叫权,以后就叫小权吧!”父亲豪不含胡地说。

“小权,我果小权,娘爱死你了……”娘抱着我亲了几口,亲得吧唧吧唧响……

从此,小权的名字,在湖溪冲邓家这古老的四合院里传开了。

第六章 幼年第一难

五八年冬天大跃进如火如荼,大闹钢铁运动搞得热火朝天,在“十年内要赶上或超过英国,十五年内赶上美国”,人们积极性很高,难女老少都投入了轰轰烈烈的大闹钢铁和兴修水利运动。为了提高钢铁产量,比五七年产量要翻一番。所以决策者想尽千方百计搞“资源”。人民公社不是办起了公共食堂了吗?既然社员们都在公共食堂里吃饭,那么各家各户的鼎锅、菜锅就没有用了,因此上面明文规定,每家每户的鼎锅、菜锅一律上缴人民公社,用来回炉炼铁 。一时间,每家每户的鼎锅菜锅荡然无存。可是,这鼎锅菜锅能炼多少铁?能维持多久的时间呢?于是便向山里进军,掘井采矿。然而,在我的家乡虽然到处都是荒山野岭,可大部分都是石山,哪有什麽铁矿石?每天人们挖山不止、挖井不止,挖出来的却是些废石废砂,真是劳命伤财啊。大家明明知道这样盲目地挖下去,既使把所有的山翻过个,也挖不出什么东西的,但是上面的命令谁敢违抗不从?

男女老少只要有一定劳动能力的都要出工,否则扣粮。自从我出生后,队里特许奶奶在家带我。那时在我们那里六十岁的妇女便成了弯腰驼背的老太婆。我奶奶这年冬天正好是六十岁的人了。在我有记忆的时候起奶奶就是一个驼背的老人了。由于年轻时代的超负荷体力劳动的磨累和中年丧夫的凄凉折磨,扭曲了她老人家的身躯,不满六十岁的奶奶看上去好像有七十岁的年龄。

一天,奶奶外出有什么事去了,她把我托付给大我三岁的姐姐,并嘱咐她好生看管我,一步也不要离开,还许诺回来买糖给她吃。可是,姐姐自己才那么大,不懂事,自己管自己都管不了,自己玩都玩不够,还哪能照顾别人?当面应得好好的,背后人却不知到哪一方了。就在这一天,令人痛楚的事情发生了。

住在我家高一墩的邻居葶二婶从外面回来,正路过我家门口闻到一股胶味从屋里冒出来:“何得了,叽屋里何嘎里?门又关到果。”于是大声地喊:“一娘,一娘,有哪个在屋里么?”

连喊几声,没听人接音。不管有没有人在家里,还是推开门看看为好。 当葶二婶推开我家门时,没一个人在家里,唯独只见灶氹里在冒着缕缕青烟。之前奶奶怕冻着我,在灶氹里燒了点柴火,然后用冷灰盖了一层,才放心地离去。谁知奶奶的好心种下了祸苗。岂料未满半岁的我,躺在用旧箩筐铺好的摇箩里不“安份守己”,在摇箩里乱抖乱撴,结果摇箩翻了个底朝天,人被翻到灶氹里去了……

摔也摔得邪门,是仰面朝天摔在灶氹里,倘若正面摔灶氹里,后果不堪设想。幸好灶里的火势不大,幸好没燃烧多久,幸好被葶二婶及早发现,否则被火葬了,也没命了,真是命不该绝啊……

葶二婶从灶里抱起我,飞快把我头上燃烧着的羊绳帽掀掉,把着火的衣服脱掉,把火苗扑灭。当二婶揭开帽子时的那一刻,虽然不是她亲生的孩子,当看到我烧成这个样子的那一刻,心里也是伤感不已:“何得了囉,烧成咕嘎造孽咯样子,小权他娘看到会伤心死了……”说完一把眼泪一把鼻涕。

我一个劲地“哇哇”大哭。虽然痛的不得了,但嘴里又说不出,只是一个劲地撕扯着葶二婶的衣服,声嘶力竭地哭着,抓着。

二婶很久没带人了,又没奶水喂我,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我干哭,她怎么哄也哄不了。

你说,假如一个大人有什么三长两短都受不了,更何况一个不满半岁的小孩?那痛哭之状令人心碎,令人生怜。

没等多久,奶奶回来了。当她看到我烧成这付样子,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小权—我果心肝宝贝吔,我才出克一下,你就绊克灶里。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奶奶我活不成了,”停了停,看了一下屋里,不见了我姐姐,便骂道:“娥宝古杂死丫头哪克里,回来我就要打死叽,叫叽带老弟,人影都冇看见。”

站在一旁的葶二婶见奶奶责怪我姐姐,忙劝道:“一娘,您也不要怪娥宝了,人家总嘓好代。”

是啊,说的也是,怎么能怪细嘎叽呢?只怪自己不老成。奶奶感到事情的严重性,于是对葶二婶说道:“二嫂你不晓得,我朝定果睥气那嘎丑,等叽收工回来看到小权烧成古杂样子,还不要我果老命。三十多岁生到古根秧苗,看得比自嘎果命还重。”奶奶一边说一边流着泪。

“那有么子法呢?又不是你故意果。况且嗯那嘎也木在屋里。”二婶劝道。

正在奶奶和二婶说话间,父母从外面回来了。连作事的工具都没捡,横七竖八地丢在地上。娘赶紧从奶奶手里抱过哇哇大哭的我,也伤心地哭了起来:“娘,你何嘎带人果吶?烧成古杂样子,脑壳高头冒得一块好地方,叫我何得了囉,我伤心果崽吔,你古杂样子以后何嘎见人罗,嗯﹏嗯﹏嗯”。

站在一旁的父亲横眉怒目,看向奶奶:“你古杂老不死果,叫你尽带个人都带不好,要你奏么子!”说完,举手便要打,这时,葶二婶眼尖手快,一下拦住劝道:“朝定呃,你也不要怪你娘了。你娘刚出克一下叽就出事了,怪不得你娘。打娘吗爷,忤逆不孝,不要在院子里带坏样了。”

“二嫂,你不晓得,我权伢叽咕一世被叽毁了。以后诊好了,那也是个疤脑壳,么子当兵、前途、讨婆娘哈木希望了。我何嘎有个古样果娘,人不为重而奏事为重,我,我……”父亲眼里含着泪花,气疯了。

“哎,说也冒用了,把你娘老子打死你崽就好了?何不赶快想办法克给小权诊烫伤?”葶二婶提议道。

“也是,到了古地步,也不是怪人果时候了,得赶紧克治疗了。”娘看到他们这么怪来怪去也不是个办法,便这样附和着。

娘抱着我在一边踱来踱去,一边轻轻地拍着我的背,一边喂着奶,一边轻轻地哼着催眠曲……

奶奶在一旁吓得直打哆嗦,象丢了魂似的。任由父亲怎么骂,她一句话也没有回。

在那个年代,既无看病的好医生,也无治病的钱,真令人一筹莫展。

这个消息被住在正堂屋的堂叔祖裕茂闻知后,忙从家里赶来,对父亲说:“朝定,我屋里收有克年果老雪水,每天用雪水凃十多次,可以暂解燃眉之急。烧得古嘎厉害,必须要用上好果火烧药治才行啊。”

“多谢茂叔了,可是,克哪里寻找治烫伤果郎中?再港……”父亲无奈地说。茂嗲知道父亲的难处,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于是说:“你从我屋里拿几块钱克。到毛家栗山公家医院里克治治看。”父亲深表谢意地说:“我何嘎好意思向嗯那嘎借钱,我领嗯那嘎果情。”茂嗲(爷爷)怕父亲难为情,又怕要还给他,于是说道:“朝定呃,人都烧成古杂样子里,还争么子硬将(面子)啰,担几块钱克救人为重,我嗯得要你还呢,快滴啊。莫挨时间里”李一奶奶见茂嗲这么说了,赶忙 从家里拿了五元钱来交给父亲,父亲十分感激地说:“多谢二老了。”说完就一躬到地。茂嗲忙扶起父亲说:“快莫港礼了,我们古一大房就看到小权古一个头孙,叽好比我果孙子一样,治伤要紧。”

可是,天已黑了,人家医生也下斑了,毛家栗山医院又那么远,只能让我痛苦一夜了。

次日大清早,父母亲随便吃了点红薯,娘便抱着我去毛家栗山了。从家里到毛家栗山得走十五六里崎岖的山路,虽然小不点的我没多重,但行这么远的山路没人替换着抱是不行的。于是父亲也跟着一起去了。

父亲、母亲一路走着,去心似箭,一路无话。只盼快点到达毛家栗山医院。正走到一个下坡处,娘的脚不小心踩到一粒滚圆的小石子,“唰”地一声,我娘摔了个仰面朝天,我被抛出了两米多远。走在后面的父亲一个箭步跨上前去,一把将我抱起,再将我娘从地上扯起来。幸好母子并无大碍,没摔到那里,继续赶路。父亲抱着我在前面走了几步,长叹一声道:“咳!古杂伢叽真是个小灾星,看来真让李半仙算对了,才几个月就显灵了。港实在果,要是昨天葶二嫂木在屋里,今日古趟毛家栗山也木要来里。搭帮(感谢)二嫂啊。”说完,父亲反过头来看了一下母亲,只见母亲坐在原地未动,便说:“你何嘎哩?还木走好远,就想歇肩里?”

“我脚扭果一哈,走嗯动里。”娘回道。

“咳!真是屋屚偏遭连夜雨,船行又逢打头风。你也是杂木用果人,一个代人走路还绊跤子。”没办法,父亲只好转身停在母亲身旁,捡查摔伤了哪里没有,便把我交给母亲抱着。父亲懂点“退水”(推拿)。他蹲下身子,将娘扭伤的那只脚放在膝上,口中念念有词,搓着揉着,扳着拉着,一会儿工夫就好了。

“站起来走一哈看看,痛嗯痛里?”父亲说。

于是母亲站起来试了一下,开始怕没好,慢慢地迈开脚步,脚生怕落地,当踩到地上不见痛了,于是说道:“好像木有痛里。”

“痛就痛,不痛就不痛,还港么子好像不好像。那就快走吧,耽误好远果路程了。”

大概走了将尽个把小时就到了毛家栗山公立医院。到得医院,父亲听别人说有个老中医诊红伤蛮行,于是赶紧去找老中医:“老医生,快请您那嘎给我崽看病,我崽绊在灶里烧成古杂样子,您港叽果脑壳能治好吗?”

老医生回答说:“同志,不要找急,相信医生会诊好的。不过呢,好了以后伤疤会有的,但不会太大。”

父亲这下放心了。有医生這句话,没有来时那么着急了。

医生赶紧将灼伤部分用酒精进行处理,涂上红药水,再喷了点粉药,打一针消炎针。稍事完毕之后,然后老医生对我父亲说:“我发了两份药给你,以后可以不要来医院了。一份是用来洗脑壳的药粉,把它用温热水溶解后才洗;另一份药粉是用来喷在受伤部分的,可以长肉。告诉嗯那嘎,用PP粉配成药水将疙疙洗干净,再把那份生肉的药粉喷上克,等个巴星期就会好。当叽脑壳結疙疙时你千万莫用手克弄它,让它自然脱落,可要好好记住啊。”

“多谢老医生。我记住里。”说完,父亲便去结了账一共花了三快八毛五分钱。父亲有点不相信似的看了结算单,说道:“医生,是不是算错了,哪要古多钱?”

结算的医生说:“同志,没算错啊,不相信你自己去算一下。”

“我不识字。”父亲不好意思地说。

“那我就没办法了。”医生说。

母亲在一边等得有点不耐烦了:“算也是古多,嗯算也是古多。何不早滴回克。”父亲见母亲发话了,于是无奈地兜着行李陪同母亲回家。

回家的路上,我的伤经过医治得到了缓解,没有来时那么痛了,我也不哭不闹了,父母应该高兴才是。然而,她们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一句话也没有说,是什么原因呢?谁知道大人们的心思。他们默默地走着、走着。不知不觉间,便回到了家里……

第七章 幼年第二难

俗话说,日月快如梭,咽喉深似海。一晃就过了两年――这是1960年,我已两岁了,刚学会走路不久,走起路还有点蹒跚。

听大人们说,呷缽缽饭导致很多人都呷不饱,很多人饿肚皮,甚至还有饿死人的,到1959年冬天政府看到了这个残酷的现实便解散了公共食堂。虽然打破了吃大锅饭的局面,但人民的生活水平并没有得到提高。相反,1960年由于遭受严重的自然灾害,农业欠收,人们的生活苦不堪言。同年,苏联又给中国人民出难题,撤走了在华的大批专家,使中国再度陷入困境。但是,中国人民有志气,排除万难,走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道路,生活虽然过得很苦,但虽苦犹甜。就在这年的七月我的大弟顺清出生了。然而由于生活条件和医学水平太差的原因,没活几个月就夭折了。

时光巨轮驶进了公元一九六二年。

这年我已四岁了,能够记得起很多事情了。我曾请楚地记得,住在正堂屋的堂一叔朝文(茂嗲的大儿子)、三叔朝成(茂嗲三儿)最爱逗我玩。文叔常用脚拇指和食指夹我的脚,有时夹得“吧吧”响,这个倒没关系,不但没有夹哭我,有时反而哈哈大笑;唯独成叔,他不是逗我乐,而是逗我哭,他常喜欢嗲(用手提)我的耳朵,有时扯着我的耳朵痛得欲哭才肯罢手。好象我哭了他心里就好过了似的。

有一天大家在正堂屋的南巷子里乘凉,大家有说有笑的。正到高兴处,成叔突然嗲着我的耳朵说﹕“老禅师,今日硬要你哭。不哭不放手。”说罢,真的用力一扯,把我耳朵揪痛了,我果然捂着耳朵“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这时李奶奶(成叔母)闻音忙从屋里出来责骂道:

“亏你古代果厮里,何嘎要逗起细嘎叽哭?快来,快来,崽,崽,到奶奶古里来,我克打死你满满(叔叔)。”李奶奶把我拉到她的身边,摸着我的耳朵安慰道。尽管李奶奶对我进行了安慰和对成叔进行了责骂,可我还是捂着耳朵回家向自己的奶奶“告状”去了。

我眼泪汪汪地把刚才所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奶奶,奶奶说:“哈宝崽,满满逗你果你也当真?快莫哭里,好仔仔。”

有这么下狠手逗侄儿玩的吗?我耳朵被他揪得发火烧。我一个嫩豆芽似的耳朵能经得起他那一揪么?

“那叽何嘎喊我‘老禅师’?”,我不解地说。

这下奶奶无语了。她知道,要不是自己小心失错之过,何来别人喊浑号?所谓的老禅师,就是和尚头上烧了艾火疤。实际在暗骂我是个和尚,不直接叫我疤脑壳,而转着弯叫“老禅师”,成叔好坏。咳!多乖巧的一个孙子,就因为这点小疤痕,引起众人指背,哂笑,是我害里叽一世呵。每当想起这些,奶奶就难过、内疚……

我家住在四合院槽门口以北。在我三岁那年,父亲拆掉前面那间又矮又破的偏厦,加修了一间高大宽敞的新土砖瓦房。

说起来父亲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能建成一间土砖瓦房,实在不容易。一无钱,二无粮,三无劳力。那为什麽在我一没有懂事二没有半点能力帮撑到的情况下砌起了新屋呢?原因很简单,全靠他自己苦爬硬撑。父亲有一身好力气。曾记得他和别人比拼力气的时候,每担挑八个土砖!一般的土砖有四十二到四十五斤重一个,八个就有三百多斤啊。一般的人挑百四五十斤就不错了。而父亲一担挑八个土砖,将近四百来斤,多不简单啊!那时父亲才三十五六岁左右,正是年富力强、如日中天的时候。正因为他有一身使不完的劲,所以做起事来不怕累。

没有土砖,就待秋收后放土砖。等泥砖干硬以后,父亲便从田里一担一担地把砖挑回屋场地;没有打屋基用的石料,便从后山上放炮开采石料,请石匠加工整形,等石料开采齐了,便请人一砣一砣地抬回﹔没有木料,从山里采伐……,重重困难,都没有难住父亲。于是,新屋就这样落成了。

新屋有两层楼(老屋也有两层楼,不过矮一点),五个门。楼上北门通老屋楼。地上北门通卧室,西门是正前门,面对四合院天井,南门是墙垛门,面朝禾场坪,东门是后门,也是槽门必经之地。昼夜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东门出了踩楼,也就是阳楼。每天太阳从东边出来直射东门,所以有踩楼一来可以遮掩阳光的爆晒二来可以藏柴草。踩楼被两根大木立柱固定。大木柱立在石阶边缘上。而石阶的墻又是塘里磊上来的,有两米多高,从踩楼上往下看,真是高处不胜寒。阶平面比新屋低一级,和原来老进槽门的路套平。屋的前面是一口长方形鱼塘,南北长约九十余米,东西宽约四十余米。鱼塘归公家所有。

水塘靠四合院这边,有一口水井。这口水井打在遗芝屋角处的石坎下。水井靠墻的内壁有道豁口,身材较小的人可以进去。听说那个口子直通五百米以外的一个叫塘洼排的岩洞,日本鬼子侵华时有人在里面避过难,是否真实,我没去体验过。因我害怕漆黑阴森的岩洞。这口井一年四季靠岩洞里那股清凉的泉水维系着。两百多年来族人们就靠着这口井的水饮用。然而,一到多雨季节,井被滔滔的洪水淹没,井、塘连为一体。要等洪水退了,井才能露出水面。可是井水与塘水一样黄黄的,不能饮用。要过几天等井水澄清以后才能饮用。后来人们鉴于这种状况,在离院子较远的田垄中打了一口水井,解决了用水难的问题。

六月初。天降大雨,一连下了好几天。滔滔洪水与我的新屋后阶齐平了。几天后,洪水退去,塘水慢慢澄清。井台、捣衣石、石头镶成的码头都露出了清澈的水面。我一个人常爱到这里来玩小孩家家。平时一般都是姐姐带我去玩的。她大我三岁,今年七岁了。姐虽比我大三岁,但由于小时多病痛,个子与我差不多高。

有一天,我不知从哪里捡来个墨水瓶和打针用过的玻璃管瓶,沿着通往屋前井边的石板路而下。一个人独自去玩耍。

我坐在码头边的石墩上,两只脚踩在另一级石墩上。弓着身子用玻璃管瓶舀水放墨水瓶里,如是反复地玩着。玩久了觉得没什么意思,正准备回家去。起身时没注意,由于我两只脚踩着的石头长满了青苔,一不小心,“唰”地一下滑到塘里去了……

此时在水里面的我,好似掉进了黑洞里,看不到一丝光线,象一只无头的苍蝇四处瞎碰,乱爬乱抓。挣扎了一会儿,再也无力挣扎了,肚子被水灌得满满的,身体慢慢地往下沉……不知不觉,便被水的浮力推到塘中间去了。

大约一个小时以后,我浮出了水面。此时被正在遗芝家乘凉的房兄遗武发现了,于是大声地说:“何得了哇,哪个绊塘里克里,到塘中间克里……”有几个男女也在遗芝家里乘凉,听到遗武这一声喊,都回拢到遗芝屋后门边一看,果见一个黑影在塘中间闪动,但没有人敢下去。因为老的老少的少。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房兄遗武自告奋勇:“我克救小权!”

可是遗芝家的后门虽然靠塘,但他的屋后门离塘水面有一丈余高,后墙是石头砌的高磡。直接从后门跳下去,又有那么高,万一摔伤了哪里怎么办?从前门出去?要绕过一个大院子,岂不拖延了时间?怎么办?救人要紧。于是,遗武不管三七二十一,两腿一撴,“扑通”一声,直接从后门跳下去 ,如青蛙般几个猛扎便爬到了我的身影边,一把抓住我往井台边游回来……

当到了井台码头边,遗武兄从塘里把我托上码头,然后用手探了探我的鼻息,似乎没了呼吸,赶忙把我抱回家。气喘吁吁地说:“一奶,你小权他……”武哥说不下去了。

奶奶从遗武手上接过我,只见肚子圆鼓鼓的,一身冰凉。好像是死了,于是放声大哭起来:“我何得了哇,我朝定总果你古一根秧苗,就绊塘里浸死了。我也嗯活里,我活到还有么子意思?我果造孽果孙孙啊,你就咕嘎舍果奶奶了哇,呃—呃—呃—呃……”

正在奶奶哭得死去活来、痛不欲生的时候,父亲、母亲、姐姐从外面相继而回,他(她)们看到奶奶哭得那么伤心,顿时也跟着大哭起来,个个哭得泪人一般……

院子里的人听到哭声也从四面八方赶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正堂屋的堂祖母李奶奶也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说:“好聪明果伢叽,好懂事果伢叽,可惜嘎里……”。大家跟着垂泪,泣不成声。

这时,站在一旁的遗武劝谓道:“一奶、定满,你们不要只顾伤心地哭,依我看,小权吉人自有天相,可能有救。”

有人提议道:“把小权横放在牛背上,把一个人牵着牛,把一个人扶着小权,走几圈把水倒出来,看有木有效。”

父亲依照这个建议试了试,果然有效。不一会儿,我动起来了,“哇”地一下吐出一大滩水。随后便放声大哭……

这时,大家看到我哭起来了,一块千斤重的大石头才落地,紧绷的心弦才放松。

这时,奶奶老泪纵横、转悲为喜:“遗武你是好人呵,我小权古次大难不死,多亏你里,你是叽果再生父母啊!多谢你古位大救命恩人了。”说完,就要跪地谢恩,遗武兄忙搀起奶奶说:“要嗯得,要嗯得,一奶奶,您跪我会折煞我。古滴果小事叽举手之劳,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那嘎快请起来,哪有奶奶给孙子下跪果道理?”

父亲。母亲也一再千恩万谢,感激不尽。待遗武回去换湿衣服时,父亲自语道:“咳!古杂伢叽,那次绊灶里差滴叽烧死里,搭帮葶二嫂救叽一命;古一次绊塘里又差滴叽浸死里,搭帮遗武救叽一命,真果是命代啊。”

姐姐看到这种场面早就吓跑了,生怕大人会责怪她、打她、骂她。

……

这年十二月初九日,我的第二个弟弟出世了。有了我在前面,父亲给弟弟取名好像没那么慎重了,随便取个名就行了。于是给二弟起了个名字叫小干。我们这里的口音“间”和“干”不分。意思在他的前面还有一胎没带活,上面间了一胎 ,故名小干。时隔三年,即一九六五年乙巳二月十五日,我的第三个弟弟又出世了名叫小连。从此是个七口人的大家庭,父亲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

第八章 童年第三难

人都有这种感觉,在那不懂事的孩提时代,特别是一至三岁的时候,感觉时光过得好慢好慢,觉得老是长不大,老是现样子。可是,一旦到了知事的年龄,感觉就不一样了,感觉时光过得忒快了。

在这里有必要交代一下,之前我为什麽掉塘里差点被淹死呢?是因为看到比我大的堂叔堂兄都读书了,我有点羡慕他们。我到塘里去洗墨水瓶是想自制墨水、墨汁,拿什麽做原料呢?就是拿大人用过的废电池里的黑粉放在瓶子里,用热水调和,就成了黑乎乎的“墨”水了。有了“墨水”,我就可以像大人们那样写写画画……所以就发生了之前的那一幕。

时代风云变幻莫测,时光瞬息而过难留。不知不觉到了该上学的年龄。

六岁到了该上学的年龄。未上学之前我曾“偷学”了一点东西,感觉了读书的乐趣。但是,由于小时多灾多难多病痛的我体质弱,既矮小又枯瘦,瘦得像根火柴杆似的。一旦真的要我去读书了,又不想去读。为什么呢?为的是怕比我强壮的同学欺负。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我的头顶幼时被烧伤留下一个杯口大的伤疤怕被人嗤笑,就连我的堂叔朝成都叫我老禅师,何况别人?更加难以想像,你还能封住别人的嘴?虽然没进学校,但是那些比我大的同院子里的叔辈或兄弟辈一边放牛一边朗读:“人口手、大小个、山田水、上中下……”,却无时无刻不在脑海中回荡,也被我暗暗记住了。

我多想读书啊,每天和他们一样高高兴兴去上学 ,欢欢喜喜把家还,那多惬意!可是,桥归侨路归路,想归想做归做,一旦真的要我去读书,打死我一截也不想去。无论奶奶怎么说好话,娘怎么苦口婆心地劝,父亲怎么打吗,我不去、不去,就是不去。大人们拿我没办法,也只好听其自然。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时间过得真快。

公元一九六六年秋季,我已满了八周岁,已是九岁上的人了。如果再不启蒙读书的话,超龄的小孩就不会收读一年级了。迫于这种压力,我再也不能留在家里玩小孩家家了。因为没人跟我玩,比我大的和小的小孩都去上学了。一人在家里,也觉得没什么意思。况且,我自己也想读书了。而且也很羡慕别人读书。

姐姐今年十二岁上,按条件好的户应该读完小学了。但由于姐小时多病多痛,头上长疥,导致身体矮小瘦弱,个头比我还矮。正因为如此,从小害羞,有种自悲感,而且智力又弱,读书对她来说简直是锅子里煮石头---油盐不进。刚启了个蒙便辍学了。于是父亲给她分了工,负责家里的柴火,放牛。

秋季来临,开学在即。说来也怪,别的适龄儿童,去不去上学,老师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去“请”。而我,老师好像另眼相看,这是第三次来到我家对父亲说:“老邓呵,你这大儿子不能再收在家里了。不能再拖了,拖一年大一年。再说我看你这大儿子手指长又尖是块好读书的料,你可不要把他收在家里浪费了。”

父亲对老师说:“王老师,你嗯晓得,木是我把叽收到放屋里嗯送叽读书”父亲摸着我头顶上的疤痕继续说,“而是叽从小自尊心蛮强,怕丑。我打叽也好骂叽也好,叽就是嗯肯克。单到叽木办法。”

王老师把我拉到他的身边,对父亲说:“这点小疤算什麽。他的脸丑吗?他的身材丑吗?一个好帅的小伙子。老邓你放心,到学校里如果有谁敢笑他骂他,我会狠狠批评他们的。”

这时父亲才放心地说:“那就有劳王老师您了。”

没等王老师走多远,父亲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哈崽啊,王老师已是第三趟到我伲屋里,古一趟你再不克就木得机会了。再港你若不读书,我伲屋里前五代冒得个读书人,你也嗯读书,嗯哈是滴光眼瞎子?我伲屋里果希望就靠你了。木读书果人会被人欺负,被人看不起,你懂吗?”别看父亲没读书,道理却说得一大串一大串的。于是我暗下决心,答应了父亲。一定要好好读书,打破上五代人没读书的局面。

开学第一天,我和院子里同龄人狗伢叽(辈号言炳,房侄)、己保(辈号遗志,房弟)、爱妹(房姐)等人一起去上学了。父母亲要出工,没时间送我去上学,由奶奶送。从家里到湖溪学校基本上是一条土路,石板路很少。那时的石板路相当于现在的水泥硬化路,比较稀少,交通要道才有。离家一里半处有个叫中庙的地方,这是每天上学的必经之地。听大人们说,在这个冲里除了中庙外还有上庙和下庙。上庙和下庙在哪里?只隐隐约约听人们说起在某个地方。在我出生的前十多年就全部毁掉了。这三座庙宇具体是什麽样子?也没人说得清楚了,建筑物早已荡然无存、名存实亡。唯有中庙,靠东面还有一扇残垣尚未彻底毁掉,飞檐翘角,瓦灰色墙上的花纹图案、八仙过海、双龙抢宝,等等依稀可见,约可领略古代建筑美之一斑。过了中庙沿石板路下坡,还要过一条小江,江的水面大约四五米多宽,在这江面上架了一座石板桥。石板桥是两块巨石架成的。每块石板足有一吨半重。那么笨重的石板又不是就地取材,而是从较远的石山上开采搬运而来,可以想见古人的智慧和力量。

过了石桥,还要翻过茅坪园一道又弯又长的坡,再上几道坡才到湖溪学校。当然这段路程不是我一人走完的,奶奶背着我走一程,我自己走一程。奶奶的背驼了,背着我十分吃力,但我为什麽还要奶奶背呢?因为前面说过,小时的我体弱多病,个头矮小瘦弱,故走路乏力。也或许是奶奶太溺爱我的原鼓罢。

到了学校里,奶奶把我交给王老师:“王老师,我把孙子带来里,麻烦嗯那嘎多关照哈叽,拜托嗯那嘎里昂。”

王老师说:“老奶奶,您放心好了,我会的。你老人家放心地回去吧。慢点走啊!”

奶奶回去后,王老师便把我拉到他的身边,开始报名(本来王老师知道我的详细情况,可报名手续还是要履行的):“姓什麽?”

“姓邓。”

“叫什麽名字?”

“小…小…小权!”

“那是你的小名,也是你的乳名。你的大名叫什麽?”

“我没有大名,只有班号叫作邓遗松。”

“嗯,很好!11等于多少?”

“等于2。”

22等于几?”

“等于4?”

44等于几?”

“等于8。”不知哪来的勇气,我对王老师的提问对答如流。

王老师很高兴地说:“很好,邓遗松同学,你通过了我的口头测验,我收下你这个学生了。”

报了名,交了八毛钱的学费。王老师便发了一个红布书包和一本《毛主席语录一百条》,另外还有语文算术书及作业本一套。铅笔一支。呵,这麽多东西,怎么拿?老师发的红布书包,刚好只能装下一本《毛主席语录一百条》,那其他的书本怎么装?只能用手拿着了,待回家了再用大一点的书包装上。

回到家里,我把老师发的书本裝进书包里。这个书包是奶奶亲手缝制的,也是她用棉花千根纱万根纱纺织出来的土布作成的。虽不怎么好看,但我觉得只要装书本和铅笔就行了。书虽然是今天发下来的,老师没教过,但我拿出语文书也装模作样地看起来……

一般学校都有这样的习惯或不成文的规定:开学前三天不正式上课,学生可以自行安排,可以去学校,也可以在家里玩。我便选择了后者。

说在家玩其实哪里有玩?自己都这么大的人了,应该替父母分担一些力所能及的劳动。家里六七口人了,不能光靠着父母劳动。

六六年九月二号农历七月十八日这一天,一大清早,就有几只黑乎乎的老鸦,在我屋对门岭上的一株梦娇花树上“哇—哇—哇”地叫个过停,向人们预示着,今天又将有不祥之事发生。它们一声接着一声地叫,声音拖得老长,象人在哭丧一般,似乎叫得很凄惨。人们常说:老鸦叫得惨,出事在眼前……

吃过早饭,趁着今天没上学,大家相约一起去放牛。放牛未出院子前,要经过一条南北两端百多米长的巷子。巷子南端的出口处是房侄言发家的牛栏,座落在去方右手边,牛栏对面是个高坎。牛栏和坎的距离刚好一间耕田用的铁耙那么宽。

这时,大家不约而同地把牛放了出来。他们的牛大都没上牛绳,任牛怎么奔跑。而我却不敢,把牛绳上好牵着走。我给生产队放养的牛是一头花黄牯,这花黄牯被阉了的,长得一副牯牛身,看去却像母牛样,花里胡哨的,常遭骚公牛骑泄。当骚公牛发泄一顿兽欲觉得不对劲的时候便索然无味的离开了。

常言有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谁能预料?我放了一年多时间的牛,从未发生过类似今天的事情。今日硬撞了个鬼,我招谁惹谁了,竞做出如此恶毒的事情,害我又差点送了性命。我与你往日无仇,今日无怨,为什么要害我?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我牵着花黄牯正好走到房兄遗 武(我的救命恩人)的屋阶上,这时堂姑带娣赶着她放养的骚黄牯尾追而来。真是是祸躲不脱,躲脱不是祸。这腹黑的端伢子(班名言发,大我一岁)见我们来了,忙把自己放养的黑牯牛放出来,然后用铁耙横插在巷子口,把黑牯牛挡在里边,自己跳出耙外。由于被铁耙拦得严丝无缝。他的黑牯牛急得直打转转,我牵着花黄牯夹在中间,而带娣姑妈的牛又骑在我的牛背上,我的牛只顾往前冲,然前面又被端伢子的黑牯牛挡住去路。我被这混乱的场面吓得“哇哇”大哭,一时束手无策。前有铁耙“堵截”,后有疯牛“追赶”,真是插翅难飞。一时间群牛失控,乱了方寸,把我冲翻在地……

再说那黑心端伢叽,他看到这种性命攸关的局面,不但不解危放行,反而在一旁拍手大笑,还以为是种乐趣,殊不知人命关天!

这时,我什麽都不知道了。即使没被牛踩死,也会吓个半死,可以用魂不伏体来形容。肚子踩爆了吗?肠子踩出来了吗?肋骨踩断了吗?这一切不得而知,迷糊之中仿佛听得有人在吗:“端伢叽,你找死哩,看你今日闯古代果祸,何嘎向叽爷交待?你比别个代,奏滴古果缺德果事。”听这声音,好像是遗武说的话。遗武,是端伢子的亲二叔,也是我的救命恩人,这次又多亏他救了我一命,第二次成为我的救命恩人。这一切我当时不知道,是后来别人告诉我才知道的。

恩人遗武的家跟端伢子的屋住在同一排,他的屋靠北端起首两间,中间是公堂屋,端伢子的屋靠巷子口南端两间。当时发生这一幕遗武哥在家里可能有什麽事去了,或者不在家里,要是在现场的话也不会发生这一幕了。后来当他看到群牛乱窜把我冲翻在地赶紧把铁耙拿开,将牛放行,才避免悲剧的发生……

家中只有奶奶一个人在家里。父母出工去了,姐姐拾柴火去了,两个弟弟玩去了,各有各的事。当奶奶接过我不省人事的我忙问道:“遗武哥,我小权古是何嘎里?”

遗武哥把之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奶奶。这时,奶奶把我放在床上躺着,忙双膝跪地,磕头谢恩:“好人哪,好人哪,你又救了他一次命。叫我们家如何报答你!”

遗武哥忙搀起我奶奶:“一奶奶,您千万莫古嘎。古嘎会折煞我。定满曾经也救过我一次,古也算是一礼还一报。”说完,遗武哥回家去了。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我终于醒转过来。当我看到自己完好地躺在床上,当我看到奶奶,当我看到家中熟悉的一切时,我才知道自己没被牛踩死,于是摸了摸自己身体的各个部位,只有左胸部被牛蹄擦破点皮,其他地方没有受伤,也不觉得哪里痛。虽然如此,由于惊吓过度,我还是大哭了起来……

奶奶听到哭声,不以为惊,反以为喜。因为自从把我抱回家里个把小时,既没见我动,又没听到哭声,奶奶怕我莫“那个”了,适才听到哭声,便放下心来。转忧为喜地跑到床边问我:“你哭么子嘓,哈宝崽!”

“奶奶,我怕。有好多牛在斗我、踩我。”我余惊未了,依然吓得缩作一团。

中午,父母、大姐、弟弟们都回家吃中饭了。父亲早就知道了这件事,只不过不太详细。见我躺在床上惊犹未定的样子,便轻声问道:“牛踩了你哪些地方?”

我指着左胸受伤的部位:“古里。”

父亲忙揭开我的衣服一看,只见有两道牛蹄划过的印痕,开始红肿了起来。这时,只见父亲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二话没说,抱起我就往端伢子家里跑去,向他的父亲讨个说法。

走到他家里,端伢子不在家,也许是他看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怕他父亲打,不敢回家,早就逃之夭夭了。端伢子的父亲号遗文,字同生。遗文正准备吃饭,见我们父子去了,忙起身招呼道:“朝定满,你两父子请坐。”不用说,父亲的来意他是知道的。

“坐就不必了,等你恰果饭我再跟你港。”父亲不咸不淡地说。

“你港吧,我边恰边听。”遗文回道。

“你看哈杂,”说着,父亲便捞开我的衣服,指着受伤的左胸继续说“你何嘎答复我?你端伢叽也有炮(十)巴岁人里,心那里古嘎黑。今日若木得你二弟遗武在屋里,我权伢叽恐怕被牛踩成肉饼了。今日古杂事如果木得个满意交待,我是不会放手的。”

父亲是个没读书的人,说话从不考虑后果,想到那里说到那里;这遗文也是个没读书的人,半斤对着八两了,也不管我父亲是个长辈,也不管自己有没有理,听我父亲说话没有商量的余地,于是他也没好气地说:“你想何嘎?想打架?我随时奉陪!”

在一旁吃饭的文一嫂看这剑拔弩张的样子,忙调和道:“定满您消消气。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叽一般见识,有话慢慢港。哈是邓子邓孙。”

“文一嫂,我崽两次死里逃生,古一次要不是你二弟遗武看见搭救,叽就冇了。你端伢叽太黑心了,人小鬼大,不用铁耙拦住,能出现今日古果事吗?”父亲见文一嫂通情达理,于是心平气和地跟她说。

文一嫂接着说:“我端伢叽古杂这鬼仔仔,晓得自嘎犯了事嗯晓得躲到哪里克了。我克寻哈叽回来着,寻到叽我嗯打死叽,我就是叽养果。”

正说话间,遗武哥也闻声赶来,他是今天之事的见证人。父亲见遗武来了,便对遗武说:“遗武,你是见证人,最有发言权,你港何嘎处理?”

这个问题把遗武难住了。一边是亲哥、亲侄,一边虽是房叔,房弟,但却是受害者。无论怎么说都要得罪一方。什麽都不说,保持中立,也不好,真是左右为难呐。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他还是坚持原则说道:“哥,怪只怪你自嘎果崽太不争气了,太不懂事了。依我看,你单十块钱把朝定满带权老弟克医院看一哈,有木有代问题。”说完,看向父亲征询他的意见道:“朝定满,您港古嘎要得么?”

父亲回答说:“看在你的面子上算了,就把你的意见为是。”

遗文说:“我冇钱出得,你讨好归你出!”

父亲听到遗文这句好像事不关己的话,顿时来气:“吔呵,你想一毛不扒,不出半分钱。好!我权伢叽以后有三长两短,我不管了,以后你负责叽一生一世。”说完抱起我就要走。遗武忙留住道:“朝定满,还是那句现话,木得钱借也得借来,岂能不管?万一我哥不出钱算我果。”说完看了其嫂子一眼。

文一嫂会意拿钱去了。遗文浑号“铜田螺”,因他的字号叫同生,久而久之“铜田螺”的浑号就这样叫开了。这时他的眼珠光得像田螺般滚圆,盯着他的妻子想阻止但没用了,只好默认了。

不一会儿,文一嫂拿着一叠钞票,硬币、分票、毛票、块票,零零碎碎才凑足了十元钱。她把钱一分一角、一五一十地数给父亲看,然后交给父亲。父亲有点于心不忍,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他家里也着实困难啊。但是谁叫他的儿子惹下今天这个滔天大祸呢?害我儿子差点丢了命。无奈之下父亲接过了文一嫂的钱:“真难为你了。”

文一嫂虽没读书,但不像她的丈夫那么横,她是个懂事的贤良女人,歉疚的说:“哪里,只亏里权老弟痛,对不起啊。”

本来父亲还想说些什麽,但考虑到都是邓子邓孙,且端伢子人小又是初犯,这件事情也就不了了之,风波也随之平息了下来……

第九章 逃学

父亲把我抱回家里,开始不觉得怎么样,但过了一会儿感觉受伤的部位隐隐作痛,父亲问:“痛嗯痛里?”我回答说:“蛮痛。”

父亲决定下午的工不出了,喊娘一起带我去毛家栗山医院看病。这是第二次踏上去毛家栗山医院的路。这次不比上次了。上次去毛家栗山医院看病的时候我才半岁多。

而这一次,我已八岁多了。时隔八年的我尽管身体矮小瘦弱,但总有那么几十斤。上次是抱着,这次必须背着,时间、重量、长度都发生了大幅度的变化。

父亲从家里一气将我背了五里多路,到了罗鼓塘,实在有点吃不消了,于是父亲气喘吁吁地说:“带英你来背一肩,我休息一哈。”

娘接过我背了一程,才走了一里多路就背不动了,又给父亲背。大约走了半个多小时,便到了毛家栗山医院。幸好小小的公社卫生院看病的人不多,且又是下午,不用排队、不用挂号,直接去就看病了。看病的依然是那个老中医,姓曾。他认识我父亲,于是半开玩笑地说:“老邓啊,都隔八年了,你才带崽来看一次病,像你这样,你叫我们当医生的喝西北风啊。”父亲知道这是玩笑话,但他哪里有心思跟医生开玩笑?于是催促道:“你快滴给我崽看病囉,我伲穷人木得钱,就靠叽莫发病,万不得已时才进医院看病。一般果小病小痛是嗯得进医院果。”

“老邓,你崽哪里不舒服?”曾医生身着白外套,头戴白帽,手里拿着听诊器开始问诊道。

父亲捞开我的衣服,指着受伤的左胸对医生说:“就是古杂当。医生你看严不严重?会不会伤到骨头?”

曾医生看到受伤的部位有点红肿,于是问道:“这伤是怎么来的?”

“咳!一言难尽啦。”父亲把上午放牛被牛踩的经过简单描述了一遍。接着说:“要不是我那位好心的房侄及时赶到搭救,恐怕也嗯要来医院里。”

医生听后大吃一惊,张开的嘴巴有点合不拢:“啊?被牛踩的竞然踩得这么轻?仅擦破点皮而已。真是你祖上积德。我给他用酒精棉消了毒,打一针消炎止痛药,再吃几片祛痛片,过几天就好了。”

“多谢老医生了!”父亲结了账,才用了一块多钱。父母回到家里,天色已晚。奶奶见我们回到家里,有点不放心地问:“朝定,小权冒得代问题吧?”

父亲回答道:“冒得问题呃,医生港过两天就好里。”

“那就好,那就好,那就好,搭帮菩萨保佑。我小权是命代哟。”奶奶高兴得一连说了三个“那就好”。

两天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九月四号这天正式开学上课。我的伤也好得基本上差不多了。吃过早餐我便背着书包,跟院子里的伙伴们高高兴兴一起去上学。这次不要奶奶去送了,自己能独立去上学了。

结伴同行,走路不寂寞,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学校。

我们的教学大楼是土砖瓦房,分上下两层。楼上是初中班教室,楼下是小学班教室。不管是小学或初中的教室都很破旧。属于危房级学校,那时国家根本没有财力拨钱建造,只能将就着上课。一年级的课桌、坐凳,都是用木板和土砖架起来的。如果稍微用力一摇动,课桌、坐凳随时都有倒塌的可能。虽然校园环境、教学条件、一切设施都这么差劲,但是,大家还是热爱自己的学校,都来上学了。

“噹—噹—噹—”,第一节课上课钟声敲响了。

同学们都鱼贯而入的进了教室。前面的同学还好,都循规蹈矩,依次从两旁进入座位。而后面的同学就不那么听话了,尤其是那些比较大龄的同学就更加不听话了,他们仗着自己的个头高,腿儿长,脚一蹾,便直接从“课桌”上面踩过去。刚来第一天,王老师光只眼闭只眼,没去理会那些大龄高个子的同学,让他们这样胡来一回,以后可不允许他们这样“胡作非为”下去了。

“同学们好,现在我们开始上课了,请大家不要讲小话。在未讲课之前,有些礼貌问题必须要说一下:现在大家都是学生了,学生就要讲文明、讲礼貌、讲卫生。上课之前要说老师好。下面我演示一下,以后同学们每节课都这样照做。我说‘同学们好’,大家说‘老师好’。大家都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别看都是些一年级的小学生,但回答的声音却十分响亮。

“下面大家跟着我练习:同学们好!”

“老师好!

“下面正式讲课。”

可是王老师才说了几句话?后面的那些高个同学便沉不住气了﹝包括言发等在内﹞,他们以为像家里那么自由,没什么约束,仍在议论着家里面所发生的事,叽叽喳喳说过没停。“后面那些同学不要再讲话了,刚才你们从人家的课桌上踩过去,我还没批评你们,你们还得寸进尺了?”没等王老师讲完,大家便鸦雀无声。

“同学们都拿出新发的课本—《语文》书。”于是王老师在黑板上板书了“语文”然后在字的上面分别注了音。“好了,同学们都看到黑板,跟着我读几遍,‘语文、语文、语文’,大家都认识这两个字了吗?语就是语言,说话,文就是文章。我们学习语文的目的就是为了以后更好地说话和写文章。同学们都听懂了吗?”

“听懂了!”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声音十分嘹亮,好象真听懂了似的。其实有些人懂个屁,不过是人云亦云罢了。

“下面请同学们打开第一课,”然后王老师转过身在黑板上工工整整在黑板上写下了“第一课,毛主席万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然后再转过身来拿着教棍,促一点着黑板上的字对同学们说,“下面请同学们跟着我朗读几遍……”

“好了,下面还有25分钟的时间才下课,这些时间是用来给你们写作业的,请同学们拿出作业本来,把刚才教过的字每个字写一行,一行就是十个字,即每一个字要写十次,懂了吗?不懂就问!”

“懂了。”接着同学们都按照王老师所布置的作业“唦唦唦”地写起来。可是后面的那些同学象在看电影一样,傻呆呆地看着别人写作业。还以为怎么了。这时,王老师看到那些还在发愣的同学没写作业,便走到他们面前问道:“你们怎么不写作业?还懵着干什么?”其中有个大个子叫李真生的同学回答说:“王老师你港么子,我木听到。”别看他才读一年级,但和王老师站在一起比老师还高出一头,李真生本来就是个超大龄的同学。

“你的心思用到哪里去了?人家个子比你矮小,他仙都在认真地写作业,而你这么大个人了,不知道作什么……”王老师的一番话说得他面红耳赤。我坐在李真生前两排位置,反过头去看了他一眼,他以为我在嘲笑他,便用眼睛瞪了我一下,暗示着我不要看他的笑话,其实我哪有这意思?但人家不知道怎么想。

“噹!噹!噹!_”“下课了,同学们可以到外面去活动活动,下课!”当王老师宣布下课时,前面的同学都依次而出,循规蹈矩;可是后面的那些大龄高个子不长记性,依然从“课桌”上一路踩出去,只听得木板“课桌”“咚咚”作响。

我刚走出教室没多久,便被李真生拉到一边,虎着脸说道:“上课时你笑我凑么子(做什么)?你蛮狠。下回你还笑我我就打死你!”说完,他扬起右手示意了一下,但没有打我。我被他这一惊一诈,吓得象筛糠似的,我这矮小瘦弱的身体哪是他的对手?连回话的勇气都没有。

李真生的一番狠话,象烙铁一样烙在我的脑海里,我被吓得胆颤心惊,他所说过的话只能让它烂在肚子里,不能向王老师“告状”。如果一向王老师告状,后果不堪设想。

放学后,我一个人闷闷不乐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回想起他当时跟我说话的情景,他本来就牛高马大,比我高出一头多,我不及他的掖那么高,可说话时怒目圆睁杀气腾腾的样子,更令我畏惧。我本来就胆小,被他這么一吓,我再也不敢去上学了。可是不去上学,总得有个理由吧?万一大人问起来了怎么说?对了,有了,我每天背着书包跟别的孩子一样,同去同回,这里耍耍,那 里玩玩,别人放学回家,我也跟着回家,不就得了?有谁知道我没去学校呢?起码家里人不晓得。

一天两天也就这样蒙混过去了,可是到了第三天,就不对劲了。纸终究包不住火。

王老师感觉事情有点不对头了,开学才几天?就旷课了。一定有不可告人的原因。于是问我院子里同学比我小一辈的言炳说﹕“邓言炳,你知道邓遗松这两天为什么没来上学吗?”

言炳回答说﹕“我嗯晓得。”

王老师问道﹕“你跟他一个院子的,难道不晓得?”

“我确实不晓得嘛。”言炳有点为难地说。王老师也不多问了,放学后决定亲自去走趟家访,究竟是什么原因没来上学?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

放学了,他们高高兴兴背着书包回家去。我也跟他们一样,背着书包若无其事地﹑大模大样地回家。没人“揭发”,有谁知道我没去上学?真是哄娘哄爷。回到家里没多久,王老师追脚就来了。见王老师来了,我早就把书包丢到不显眼的地方,溜之大吉……

王老师一进家门,还没落坐,便开门见山地问:“邓遗松在家么?”家里只有奶奶和娘在家。娘见王老师来了,忙热情招呼道﹕“王老师你那嘎舍得走?小权将哈读书回来,一哈就冇看见哩。王老师您请坐,我克寻哈来着。”

王老师忙起身道:“一娘你那嘎快莫克寻里,我实话告诉你那嘎听,遗松间了三天没进学校门了。”

我娘接着王老师的话回道:“小权每天和叽咯(他们)同克同回果,原来古杂鬼仔仔哄娘哄爷,背起书包奏过场果。叽爷晓得里会打死果。”

王老师说:“邓遗松到底为么子原因冇克读书?你那嘎要輕言细语地问,千万莫打他骂他。”

奶奶插嘴说:“我朝定果脾气丑,不打死叽才怪呢。”

王老师说:“我发现邓遗松胆子本来就很小,你们如果再要打他吓他,他的胆子就更小了。所以你们要转着弯跟定满说。麻烦你们费心了,我就失陪了。”

说罢,王老师起身告辞。奶奶、娘异口同声地说:“王老师您慢走啊!”

王老师今天来到我家,既没看到我,也没见到我的父亲,临走时似乎有点不放心,一再嘱咐说:“一娘、一奶,你们千万要记住我的话,不要在定满面前酿祸,有话慢慢说,不要打他,否则是我的过错了。”

我娘笑着回答说:“自嘎嘓崽也嗯得往死里打,王老师您放心好了。”老师这才放心地离去。

入夜,掌灯时分,外面万籁俱寂。山冲里勤劳的人们经过一天的劳累奔波,带着疲累的身躯都回家安歇了,就连阿猫阿狗都回绕在各自家的主人身旁。我在外面再也呆不下去了,只有冒着挨打的危险回家去。当我悄悄回到家里时,家里点着一盏象萤火虫光一样的煤油灯,奶奶、父亲、姐、大弟、娘抱着三弟,正围在一张旧方桌旁吃红薯。见我没赶上吃“夜饭”,另拿一只碗给我捡了两根红薯还加半缽蒸米饭(兄弟我是老大,对我特别照顾)。奶奶看我回来了,忙喊道:

“小权回来了,快来恰饭,嗯是冷果哩。”

“哦,好。”我顺便应了奶奶一句。吃饭慢一点倒不要紧,要紧的是怕挨爷老子丁力驳子(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弯成小锤状,敲打脑袋,叫做丁力驳子。)。我便偷偷地用目光斜视着父亲,看他有没有发怒的样子。好像没有,我才放心地吃饭。

等我吃过夜饭,父亲便虎着脸说:“权伢叽你老实港,你在奏么子?如果嗯港真话,当心脑壳砌庵堂(脑壳敲得噹噹响的意思)。”。

“……”。我怕把真相说出来了挨打,不说出来不过也是挨打,反正是挨打,还不如不说。不管父亲怎么逼问,不管怎么施压,我一直保持沉默。

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哪怕是个性、修养再好,到一定时候也会发作的,何况父亲没进过学堂门。这时他再也忍不住了,扬起手就要打,母亲在一旁看着,便忙用手拦住道:“王老师临走时一再嘱咐过:叫你把滴细心叽慢慢问,你才问哩几句话,就要动手打人?”

父亲见母亲帮着我说话,便粗口骂道:“娘卖逼果,你惯实得好。我演黑包公,你就当好人。依我看叽嗯肯港八成是隐情,不然不会平白无故嗯克上学果。”

这时,我觉得如果再不把事情的原委说出来,父母的争吵会无止无休,甚至会因我而打起来。于是我便把事情发展的经过和没去上学的原因都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这才见父亲脸上的阴霾散去。父亲心想,原来如此,何不早说,何必这么藏着掖着。这下父亲不怪我了,把矛头转向了李真生:“叽娘卖逼咯,以大欺小,以强欺弱,明日我带你克(去)见王老师,哪有杂古果理?”

第二天早饭过后,大家都背着书包上学去了。父亲本来很忙,抽不出一点空闲时间,即使不忙家里的事,也要忙于生产队的出工。一个这么多人口的偌大家庭全靠父亲一把主劳动力做事,哪有闲空?但是为了我上好学,不再受别人的欺负,不再无故旷课,不再逃学,无论怎样忙父亲也得抽空送我去学校。

父亲带我来到学校还不到上课的时间。王老师正在批改作业,见我父子俩来了,忙抬起头来热情招呼道:“定满,你们来了,请坐请坐!

父亲忙回答说:“王老师你那嘎快莫港客气,我两爷崽站到港就要得里。”父亲见王老师没改作业了,接着说:“王老师耽负你那嘎一哈时间,我马上要回克出工,我崽跟我港里叽古几天木来上学果原因。有个蠻高果个子号李真生,港要打叽,所以吓到几天嗯敢来学校。麻烦你那嘎帮我管教一哈那个同学,我崽就拜托你那嘎里。”末了,又转过头来对我说:“小权,你要听老师果话,要好好读书,嗯要怕别个。别个欺负你里,你就港信王老师听,有王老师帮你解决,我回克奏路肩克里,听话,啊!”说完,父亲连走带跑赶回家里去。

从那以后,我再没有无故旷课了,也没有无乱逃学了,坚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做毛主席的好孩子。

一个月后,在老师的精心培养和教育下,我的学习成绩提高很快。做业按时完成,工整清洁。于是老师指定我当班长兼学习委员。虽然那只是一个小小的小学班长,而且又不知道当个班长到底有什么好处,但凡人都是这样,无论官职大小,都有一种虚荣感。后来我把当班长的事告诉了父亲,父亲很高兴地说:“嗯,好崽,将来变得人出。”从小学到初中甚至高中,由于自己学习刻苦努力,老师器重,同学拥戴,一直担任班委干部。

人是会变化的动物,千变万化不如人的变化。李真生同学刚入学的那段日子,虽然唯恐“天下不乱”,且以同学老大身份自居,但通过王老师的耐心教育和批评,认识了自己的错误。从一个“此子不可教也”的坏同学变成了“孺子可教也”的好同学。后来还和我成了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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